《驗菊記》
本月初,我的面書彈出一個memory,出現了我在十四年前(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十四日)發表過的《菊興十二首》組詩。當年在美國客中興起,便仿《紅樓夢》小說三十八回海棠詩社十二首詠菊詩原韻,依題各作一首。
重讀之後,才發現當時此組詩無論遣詞、文意,甚至內容,都有不少紕漏及不妥之處。自己愈讀愈覺心驚。這《菊興十二首》早已收錄在二零一七年拙著《翦茗墨痕》一書,想到日後倘有幸為人翻閱,見到其中這許多彆扭及不合矩之處,豈不汗顏?於是重新仔細檢視此十二首組詩,決定將當年那些不合矩的詩句,甚至乖離詩題內容的詩作,逐一修改或重寫,並在過去兩個星期將修訂後的十二首詩陸續發表於面書上,聊作補救。
如第一首《憶菊》就改了五個字。其中最要緊的是把「黃魂」改作「芳魂」,因為「黃魂」在此用義不當。「黃魂」在文學語境中可指「漢民族精神」,與此處所詠菊花並不相涉。故將原句:
「黃魂遙祭倩誰知」改為「芳魂遙祭倩誰知」,如此方與詩意相合。
又如第二首《訪菊》, 一共改了七個字。其中最重要的是把「齒痕」改作「屐痕」。「齒痕」乃「齒咬所留下的痕跡」,用在此處自然不妥;「屐痕」則可指遊人尋幽訪勝所留下的足跡。故將原句:
「齒痕急踩探芳遊」改為「屐痕急踩探芳遊」,如此才與《訪菊》之意相稱。
改動最大者,則是第十一首《菊夢》。我當時是這樣寫的:
(十一) 菊 夢
秋臥南窗一枕清,菊叢三徑尚分明。
引來竹簟黃粱客,幻入篁籬白鳳盟。
夢似寒香邀我語,醒因塞雁擾人鳴。
覺時盈袖微薰在,沁進毫端別有情。
語譯:南窗秋臥,一枕清夢,夢見開綻分明的三徑叢菊。菊花引導我這在竹床高臥的夢中人,在夢幻中闖進了竹籬內,與一眾才士的菊花結盟。夢中菊花彷彿邀我交談共語,可惜塞雁鳴聲擾人,把我從夢中驚醒。一覺醒來衣袖中似還充盈着那夢裏菊花的微薰,那縷幽香又沁入詩筆之內,使人感到別有一番情趣。
如今看來,拙作此詩主體其實在人,菊只為人所夢。全詩寫的都是「我做夢」:「我」一枕清夢夢見菊花;「我」在夢中與菊花結盟;「我」在夢中與菊花交談;「我」一覺醒來,似乎還嗅到夢中菊花的幽香。這次重讀,才猛然發現:原來我當年擺了一個大烏龍。
《菊夢》是第三十八回林黛玉所作的詠菊詩。詩題既是《菊夢》,而非《夢菊》,則兩者主客之間其實大有分別。
「菊夢」,是菊之夢。菊為主體,夢由菊而生,寫的是菊所入之夢境。
「夢菊」,則是人夢見菊。夢者為主體,菊只是夢中所見之物,寫的是作者夢裏見菊。
我當年雖題作《菊夢》,實際寫的卻分明是一首《夢菊》,把題目的主客倒置了。
因此,時隔十四年之後,只好重新寫一首《菊夢》,以替代當年誤寫的那一首。倘若日後有機會再出詩集,我定將修訂後的《菊興十二首》重新收錄,並把當年那首實為《夢菊》的舊作列作《外一章》,附於新寫的《菊夢》之後,也算為這宗十四年前的筆墨公案留下一個見證。
另外,為記這十四年後的自省,戲作一首《驗菊》七絕以誌其事。詩云:
金釵十二枝頭曳,
驚睹芳菲敗絮呈。
花匠自應勤護察,
剪修殘悴復欣榮。
是為記。
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誌於怡保敲夢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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